蜜雪冰城千億市值IPO背后:一個大道至簡的故事
楊亞飛 · 2025-03-03 15:08:02 來源:36氪 1362
數十年只練一招,一招制勝。
2017年,一位剛進入茶飲行業兩年的年輕創業者跑去問蜜雪冰城CEO張紅甫,怎么才能開出1000多家店。張紅甫回答,其實他們前十年只開了1家店,而開到1000多家店,用了17年的時間——這個答案多少出乎提問者的意料。“一切都是跌跌撞撞熬出來的。”張紅甫說。
蜜雪冰城的確有一段漫長的蟄伏期,但厚積的結果并非薄發,此后他們又花了十年,以幾乎每年開出“一家競爭對手”的速度,將門店數提升到驚人的 4.6 萬家,比行業二三四五名加起來還多。在定價 6 元(約1 美元)以內的現制飲品里,蜜雪冰城已經沒有對手。
如果再加上創始人兩兄弟的農民出身和草根背景,這像極了一個商戰版的爽文故事——新手村隱忍十余載,出村后一路升級打怪,再回首已是武林至尊。
在低門檻的茶飲行業,蜜雪冰城是從“死人堆”里殺出的最大“幸存者”,他們的門店數在去年Q3超過星巴克,登頂全球第一。這是大池子里長出的大魚,2024年全球前20名餐飲連鎖品牌,有8家現制飲品公司,且其中6家誕生于中國。
極少一部分幸運兒提前分享了“雪王”的勝利。由于現金流充裕,蜜雪冰城直到2020年夏天門店數剛剛破萬時,才開放了上市前唯一一筆融資。“因為上市并非這個行業的必選項,除了真正有野心的founder。”一位茶飲投資人說。
一位接近蜜雪冰城的人士稱,當時幾乎所有知名的消費投資機構和大廠戰投都扎在這個項目里,最終,美團龍珠、高瓴、CPE源峰三家pk掉了其他對手。
據36氪了解,這是領投方美團龍珠資本自成立以來單筆最大的項目,接近10億。“幾乎決定了那整期基金的成敗。但當我們跟LP通報時,結論卻很一致,LP都想投。”一位美團龍珠投資人告訴36氪。
當時,龍珠已經投進了“30元以上的喜茶”和“10到20元的古茗”,在茶飲這個他們內部認定的“時代品類”上,龍珠的策略是在高中低三個價格段上押注領先者。“10元以下你很容易鎖定蜜雪。”
蜜雪冰城今日上市,開盤大漲30%,截止發稿市值超千億港元。不考慮本輪IPO中高瓴、龍珠等作為基石投資人的加注,單以上一輪融資的估值233.34億計算,龍珠、高瓴和CPE源峰三家如今的投資回報接近4倍。更多人希望共襄盛舉,因而造就了認購超5300倍的現象級IPO。
在2025年的消費行業,這無疑創造了一個令人目眩的神話。茶飲是一個因產品同質而競爭格外激烈的市場,即使是一些暫時領先的品牌,也很難建立起絕對的壁壘,消滅潛在的競爭。也正因如此,蜜雪冰城在門店數、營收規模、乃至今天募資能力上的斷崖式領先,都更值得驚嘆。
回溯28年的發展歷史,蜜雪冰城當然做對了許多事。比如它懂得忍耐,在時機未成熟時勤勤懇懇地建工廠、建物流、打磨供應鏈;比如它懂得抓住時機堅決擴張,在最好的時間內最快地開店,把規模提到新的數量級。
但歸根結底,蜜雪冰城贏在清晰、簡單的戰略——做好一個足夠便宜的飲料品牌——并將之執行到極致。巧合而幸運的是,這是一個“能與時代共舞”的戰略。
“所以它選擇了簡單的產品,這使得它的選址更簡單、加盟管理更簡單、門店運營更簡單,整體模型更簡單。當萬門店規模起來的時候,你會發現這種簡單的價值就更大。”一位蜜雪冰城的核心投資人向36氪總結說。
01 刻在骨子里的“低價”:死扣成本
把生意做簡單,蜜雪冰城是從賣1元冰淇淋開始的,在2007年,他們開出了首家蜜雪冰城冰淇淋店,但這之前,已經趟了十年的路。
1997年,生于河南開封的70后張紅超創業“寒流刨冰”,第一年就經歷開店“三死三生”。85后弟弟張紅甫在他的創業日記里有復盤過:一店失在地利,二店失在地利和時運,三店失在人和。
這之后,張紅超輾轉去安徽賣過糖葫蘆,回鄭州干回刨冰生意,又在2000年開出蜜雪冰城中西餐廳。這個時期他們生意的低價輪廓已經清晰: 3 元的漢堡、1.5 元的酸辣土豆絲、薯條、2.5 元的揚州炒飯……
即便這樣定價仍有錢賺,因為“理工男張紅超精于計算”,他會把所有產品原料拆出來核算成本,但不計算電費和人工,靠走量把這些費用攤薄到最低。
直到今天,蜜雪冰城仍然延續這種極致“扣成本”的方式:產品多數定價在 2-8 元,毛利率也穩定在30%上下,遠低于行業的平均水平。
爆款冰淇淋的誕生,最早是在2005 年,彼時張紅超無意中看到一家名為彩虹帽的冰淇淋店門前大排長隊,他買來嘗了后發現確實好吃,但售價高達18 元,于是決定模仿做一款足夠平價的冰淇淋出來。
“回去后他閉關了一兩個月,買了一臺二手冰淇淋機,最終在除夕夜的那個晚上研制了出來。”一位蜜雪冰城員工告訴 36 氪,張紅超核算了一下成本,一支冰淇淋的成本只要 5 毛,就這樣,定價 1 元的冰淇淋誕生了,由于好吃且便宜,這家店的口碑很快傳開。
幾個月時間,他們就開了 26 家加盟店,弟弟張紅甫也在那一年加入蜜雪冰城,成為加盟商之一。但單品的局限性很快暴露,冰淇淋消費有很強的季節特性,天氣轉熱便容易膩。他們需要一款新的爆品。
張紅超先是在自己門店推出了冰粥和冰果汁,其他加盟店也跟著推出,不過效果不盡理想。張紅甫也開始琢磨,無意中發現地下室還剩半箱雀巢純咖啡粉,就動手調配出了“卡布奇諾咖啡”,定價延續冰淇淋的 1 元售價,這款產品填補了他們在夏季的短板。
嘗到甜頭后,張紅甫又如法炮制,在不同季節推出相應的爆款,像熱咖啡、紅棗牛奶、冰糖葫蘆、茉綠奶茶,他把自己的店當成公司的實驗田、直營店,兼職產品研發工作,逐漸在低價生意找到了自己的節奏。
蜜雪冰城的早期門店,有不少是開在校園旁邊,他們鎖定的是對價格敏感、但喜歡好東西的學生群體,也因為此,早期消費者曾調侃蜜雪冰城是“貧民窟女孩的救星”。直到今天,他們的門店也多在街頭,很少進入 A 類商圈,這也是由其商業模式決定的,“客單太低,付不起高租金,它的單店收益當時遠不如coco、一點點這些品牌高。”一位連鎖行業人士告訴 36 氪。
(江西九江街頭的一家蜜雪冰城門店,筆者攝)
把價格做到極致,跟兩兄弟的成長背景有關,他們是農民的兒子,出身貧苦,父母辛苦種地供他們到大學。這種經歷塑造了他們吃苦耐勞的特性,也讓他們能站在最大眾的消費者視角,反過來琢磨該賣什么樣的產品。
而之所以誕生于河南,也因為這里不僅是人口大省,還是生源大省。對于這門面向年輕人的平價生意來說,他們一開始就扎到了最大的一塊市場。
此后十余年,盡管公司一步步做大,但創始人兩兄弟吃苦耐勞的特質一直延續了下來。“做人不浮夸,生活很樸素,因為每一塊錢都是血汗錢。”一位蜜雪冰城投資人向36氪回憶說。
02 “刀刃向內”: 不多留一分利潤
低毛利的生意,是效率定生死,這也讓蜜雪冰城最終成為一家供應鏈公司。這是從2012年開始形成的,在那一年他們開始建廠,自產核心原材料。
邁出這一步的背景是,在把品牌做火后,他們遇到了供應鏈卡脖子的難題,“他可能看你生意好會給你漲價,不同批次的貨源也不穩定。”一位蜜雪冰城員工告訴 36 氪,也是這個原因,他們決定要建中央工廠。
創始人兩兄弟是開封人,一開始也是去開封找廠,但沒有遇到合適的,而后看到溫縣有招商引資的政策,一畝地只要幾萬塊錢,就拿了很小一塊地。2013年3月,大咖國際食品有限公司正式成立,次年固體飲料車間投產,現如今,溫縣工廠已經擴建到第三期。
(位于溫縣的大咖國際產業園,筆者攝)
2013年推出的檸檬水,是蜜雪冰城低價效率模型的縮影:一個長保質期的水果,儲存運輸都更簡單。同時還要向上游要效率,與果農直接簽署保價協議,并在2020年,在最大采購地四川安岳建立檸檬基地,到2023年,蜜雪冰城的檸檬采購量已經達到約11.5萬噸,這支撐他們在上游享有絕對的議價權。
蜜雪冰城的門店多扎在街頭巷尾,面積檔口大小,產品原料也多為固體飲料、風味濃漿、果漿,制作工序前置在工廠端完成,而喜茶、奈雪則更多做的是鮮果茶,講究的是門店現剝現制。
簡單的產品、簡單的原料,也是克服誘惑的結果。2016年,蜜雪冰城已有 2000 家店左右,高頻推新與前端經營能力不足的矛盾凸顯——店員操作變復雜,后端也多了很多新原料,面臨磨合和取舍。這之后,他們的產品體系更加聚焦核心大單品,到去年前三季度,定價在 2-7 元不等的Top5 產品,占到整體出杯量的 4 成。
之所以能抵御住時代的誘惑,跟早年的一段彎路有關。
2010年左右的上海、杭州,當時大熱的幾個品牌蜜果、果麥、快樂檸檬,使用的都是鮮果食材,DQ 冰淇淋也在同期進入鄭州,門店裝修時尚。當時鄭州一家時尚商場邀請蜜雪開店,但看到產品和定價后卻反悔了,擔心拉低商場檔次。這件事直接刺激了張紅甫做高端化,開業之前他還親自去DQ臥底偷師。
當時張紅甫的做法是用最好、最貴的原料,花大價錢買冰淇淋機。剛開業時生意還不錯,但隨著競爭對手的加入,這家店很快被拉到盈虧平衡線附近。兩年半過后決定閉店時,他盤算下來發現只賺了6100元。
張紅甫對這個數字記憶深刻,他反思得到一個深刻的教訓:消費會升級,但最應該升級的是產品和體驗,價格不一定需要升級。
也是從那時起,蜜雪冰城的供應鏈建設開始提速。2014年,他們自建物流體系,對加盟商免物流費。這么做的背景是,當時加盟走不出河南,物流是主要制約因素,加盟商的店開遠了,物流費就高。
物流的雪球此后十年不斷滾大。一位接近蜜雪冰城的業內人士告訴36氪,蜜雪冰城的物流是“從高往低,層層布局”,走出河南后先是省倉,再從市延伸到周圍的縣,然后是鄉鎮,網點越密成本越被攤薄,“所以現在開了那么多下沉市場,物流成本只降不漲。”對比之下,一些茶飲品牌沉不下去,因為沒有自建物流體系,一直使用第三方服務,成本很貴。
自建工廠、物流這些供應鏈上的動作,前期也是巨大投入,直到蜜雪冰城的規模效應顯現。
在蜜雪冰城成立的第20 年,茶飲行業發生了一件大事——2017年,喜茶北京首店落地三里屯,這家店一度引起排隊風潮。外界看到的是所謂茶飲消費“升級”的機會,而張紅甫看到卻是整個茶飲市場大爆發的機會。 “他們定價其實非常巧,是十塊錢以下,但那時候主要對手都集中在十元到二十元。”一位消費行業投資人說,大部分玩家那時候在10元以內都賺不到錢。
2019年,蜜雪冰城曾經找尼爾森做客戶調研,評估喜茶對他們的影響,但結果發現,很多蜜雪冰城的消費者并不知道喜茶和奈雪,“完全是不同的客群”。一位蜜雪冰城員工說,“喝蜜雪的買不起喜茶。”
“everything is ready”的蜜雪開始瘋狂開店,席卷下沉市場,2020年起,蜜雪連續3年新開出了5901、7385、8982家門店。“我從來沒見過開店這么猛的公司,當時還很擔心會不會出各種問題。”一位蜜雪投資人向36氪回憶。
蜜雪冰城的供應鏈建設,最終指向一個“刀刃向內”的原則。一位前蜜雪冰城員工告訴36氪,總部會設定一個利潤值,一旦利用規模優勢超過這個水平,就把超出的利潤以原材料降價的方式給到加盟商,相應下調產品價格,最終讓利給到消費者。
一切又回到了“便宜”的原點。
03 草根的雄心:做一家百年老店
蜜雪冰城的股票代碼是2097,藏著這家公司的發展野心——做一個百年品牌。
張紅甫很早就有這樣的夢想,在一次登頂太行山的團建活動時,他在太行山懸崖前折了一只紙飛機放了出去。上面寫的是他的愿望:持續奮斗100年。
一位蜜雪的關鍵投資人在跟創始人接觸后,發現兄弟兩人“性格很互補”,大哥性格沉穩務實、弟弟則志存高遠。一次交流中張紅甫問他,“你沒有想過,到2049年,新中國100年的時候,我們能代表中國在這個領域做到全球什么水平?”
而早在2019年兩人第一次見面時,張紅甫就在思考咖啡和出海這兩件新事。
在蜜雪冰城內部,有四個被高頻提起的品牌:可口可樂、雀巢、三得利和瑪氏,他們無一例外都是全球性的消費品跨國集團,最年輕的瑪氏也是1911 年成立的,而最年長的雀巢則要追溯到清朝同治5年的1866 年。
張紅甫愛好廣泛,喜歡研究手機、耳機、新能源汽車等科技產品,同時不乏樂天和幽默。他在創業日記里反思自己的視野不足時,會說“臣妾做不到”,而加盟高峰期門檻被踩破,他會形容“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”。
有今日的市場地位,蜜雪冰城帶有一定運氣成份,被外界歸因最多的,是抓住了性價比的時代紅利。但如果把時間拉長,運氣的占比要低很多。在過去的28年里,這家公司至少穿越了3-4個消費周期。
一位蜜雪冰城投資人告訴 36 氪,蜜雪冰城核心做對了兩件事,一是不漲價,二是快速開店,“這兩個戰略做對了,其他都變得不重要了。”
已故的貝殼創始人左暉曾有一個“難而正確”的理論,即人都喜歡走捷徑,但捷徑是錯的,正確的方式做事情都會困難。而真正重要的,是做今天看起來很難、但明天無比正確的事。
蜜雪冰城是長期主義的勝利,讓張紅甫最初意識到這個道理的可能是教育。他的父母在20多畝地里常年風吹日曬,但一直堅定要送四個孩子讀書,靠教育改變命運,而不是像村里的普遍觀念——早輟學、早干活賺錢。
回到1997年, 20歲出頭的張紅超和十多歲的張紅甫在鄭州南陽路買冰。那是一米二、厚30公分的巨型冰磚,弟弟用自行車載一段,哥哥載三段。由于重心不穩,哥哥的車摔倒了,弟弟在路邊焦急地看著哥哥頂著烈日和穿梭的車流,把冰磚從車上卸下來,扎好車,再把冰重新綁上去。
“整個弄好,冰已經化了1/3, 而哥哥的渾身也已經被汗浸透。”張紅甫在創業日記里寫道。
賣好一碗刨冰,可能就是存于創始人心底的大道至簡,也是今日千億港元生意的起點。
本文轉載自 36 氪,作者:楊亞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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